流光中的小确幸(霜子)_第十四章　心里那点不痛快

第十四章　心里那点不痛快

我在烧烤架前调弄海鲜，烟燻火燎，明明是冬天，寒流正发威，但浑身发热，额头冒汗，把外套脱了、毛衣脱了，穿着薄长袖在火炉前，握着夹子把架上的鸡肉和鱿鱼翻来翻去。

猴子走过来，推了我一把。「妳休息一下吧。」

「我不累。」

「喝口水也好，」他送上饮料，杯口都凑到我嘴唇上了，横过手来就要夺我手中的烤肉酱刷子，「换我来，让我来。」

我下意识的正要接过，忽然想到什么，转过脸问：「奇怪了，你不是负责饮料的吗？跑来跟我抢什么烤肉炉啊！去去去，滚回你的位置去！」

猴子摊了摊手。「我不是来跟妳抢，我是在阻止妳陷害大家同学会后去集体洗胃！妳是味觉不灵敏？家里卖盐的？我刚刚吃了一块妳烤的鸡肉，妈啊，那块肉又柴又乾，跟木炭没两样，妳烤的鸡是泡在海水里养大的是吧？」

「你才味觉不灵敏呢！哪有鹹？其他人都没讲什么，就听你在挑剔我。」

他长叹一声。「拜託，妳也不想一想，自从妳一回来就把肚子饿的车追撞得稀趴烂，现在谁敢挑剔妳啊？回头妳开砂石车出来报仇怎么办？好了好了，阿秀，妳旁边坐着吧，喝点饮料，放过大家。说来也是，妳从来就没有负责烤肉过，以前班上出去郊游，分组烤肉，妳都负责吃。」

「你又记得了？」

「当然记得，妳是出了名的竹籤女王嘛。拿根竹籤在各组之间逛来逛去，哪组烤了什么好的，还没离火，妳一叉就往嘴里塞，吃了就跑。」

我和猴子换了位置。「你懂什么，那叫吃百家饭，周游列国。」

他笑嘻嘻的说：「当老师的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啊，什么周游列国，这么文雅，妳那就是乞丐抢吃！喂，妳记不记得，以前我们分组烤肉，妳和肚子饿老分在同一组，他当组长，分派工作，妳从不听指挥，有吃跑第一，做事跑最后，有次把他惹毛了要治妳，拿生辣椒用吐司和肉片夹起来钓妳，妳抢到就往嘴里塞，辣到哭出来，嘴肿得像香肠……」

我想起这回事，忍不住要笑，但笑意到嘴边就止住了，淡淡地说：「陈年往事，亏你记得住。」

「你们两个以前挺好的，现在怎么回事，都不讲话了。」猴子手脚很快，夹子和竹籤在他手上无比灵巧，一尾大虾三两下就去了壳。

「无话可说。」

「怎么会没话说？那妳以前整天追着他，哇啦哇啦嘴巴没有一秒钟停下来，那时有话说，现在怎么会没话好讲？」

「长大了，不一样了。」

「我说呀，女孩子也太难伺候了，一点小事，耿耿于怀，都几年啦，妳还不消气？」

猴子说这话时刻意拉长音，那种口吻，彷彿洞悉一切。

我没说话，喝了口饮料，慢慢的嚥下去，放下杯子，把毛衣和外套一件一件穿起来。

猴子问：「冷啦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吃只虾吧！」他把虾子放到我盘子上。「海鲜这种东西，新鲜不新鲜、品质好不好，炭火烤最清楚不过了。这两天放假，想弄点新鲜海产，太不容易了，这是我特定跟渔船的朋友要来的……怎么样，好吃吧？」

「好吃。」我咬着虾子点点头。

「台北没这些东西吧？」猴子校咪咪的，语气很得意。

猴子有一种狭隘老派人的爱乡作风，就是那种，一切都是家乡最好，家乡的水好，家乡的米好，家乡的人也好，一切都好。与故乡比起来，其他地方都属蛮夷之邦。

我高中毕业就到台北去，一去十年，在猴子看来，我已经算是半个台北人了，不管做什么说什么，总得提醒我「台北没有这样吧」。

其实每个人都知道，这里有的，台北也有，甚至比故乡的更好，可是，我喜欢猴子这种爱乡精神，老派归老派，狭隘归狭隘，却很真诚，也很专一。

我吃了虾，把盘子收拾了，对猴子说：「我该走了。」

「走？走去哪里？」

「回家。」

「妳开玩笑吧？」猴子嚷嚷，「我们这才开始吃呢，妳就要走了？我说过，吃完烤肉还有余兴节目，今天晚上大家不醉不归！」

「我很久不喝酒了。」我摇手拒绝，「太伤嗓子，你知道的，当老师呢，整天说话，喉咙烂到不行，得保养，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……走了啊！」我说完就走。

一出车厂，湿湿冷风迎面吹来，居然下起小雨来了。我缩着脖子，竖起领子，把脸往外套里埋。

走没几步，就听猴子「哎哎」的在后头招呼，回头看，他披了件外套追出来。

「怎么，妳真要走啊？」

「不然还假的走吗？」

「走去哪里？回家去？回家干什么？陪妳爸妳妈看综艺节目？拜託，那有多无聊！」他游说道：「留下来嘛，难得老同学都在，叙叙旧不很好？」

「少来，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，白头宫女话当年，哪有那么多旧好叙的。」我打了个呵欠，「哎呀，你都不知道，昨天晚上我抱着电视看了大半夜，才睡一小下，又被我妈叫起来，说什么新年新气象，不可以赖床。熬到现在，体力透支，实在不行了，我得回去睡一下，有什么话，下次再聊吧……」

我一面打呵欠一面摆手，往回家的路上走，没走几步，猴子又追上来了。

我拿斜眼看他，「干么？」

「陪妳走回去。」

「大白天的，又不是不认得路，陪什么？滚滚滚，赶快回去你的车厂去，烤肉架等着你呢！」我推他。

猴子不为所动。「妳心情不好，我看得出来。」

我哈哈一笑，「是噢，从哪里看得出来？」

他拍拍我的肩膀，「这话要是一定得说出来，就伤面子了……妳不就是不愿意看到杜子泉，跟他待在同一处地方吗？妳觉得，他理别人，就不理妳，妳挺伤自尊的是吧？妳不想老听我提起他是吧？妳看到他，心里就闷着不舒服是吧？哎呀，阿秀，我跟妳，从小到大，认识多少年了？妳心里那点不痛快，我要还看不出来，我就不是猴子了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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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固定星期一、星期四发稿。

本来是明天要贴的，但我明天有事情不在家。

现在发稿也算星期四了吧……: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