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

第九十八章

有时候我会想，人生是一条长长的路，走了很远很远，最后才发现，自己又回到出发的起点。换做他人，或许觉得白走了一遭，什么也没得到，但在我，却觉得那样走过一趟，已经足够。

制新四年后，哥哥曾经三度来屺山探望我，但我们没见着面──他不愿意进离宫来，而我也不想离开离宫，我们一裏一外，只能遣人带话。哥哥带来了父王的谕旨，重新恢复了我的食邑，又增加了些，赐拱京府邸、赐宫人奴婢、赐田宅、还有好些珍贵的礼物……父王再次承认我是他的女儿，恢复姓氏，改封定安公主，过了两年，又改封永孝公主。这些新封号在我来说，也没什么，我是个不孝的女儿，然而父王一再宽容我；只是，如果能够选择，我还是希望能与这座山同名。

他第四次来探望我的时候，延儿已经八岁了，我带着孩子去了一趟拱京，探望生病的父皇，很快的我又回到屺山，来去匆匆，我在拱京停留不足六日。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王。

制新十二年，父王驾崩，葬在长陵。

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。这些年来，每当我觉得难受悲伤的时候，便去松崖上坐一坐。我时常想起从前的事，想起当年，当我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，父王也曾坐在这老松下，他问我和哥哥：「你们……愿意和我一道去吗？」他从不用「回去」，他从不说去上京是「回家」，彷佛上京是旅程的开始而非结束。

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了。开始的地方在这儿，结束的地方，也应该是这儿。

许多年许多年后，当我已经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时，曾在延儿和雩儿的陪伴下，重回上京，走进曾经住过的元王府漪水榭、青王府的芰荷堂、东宫的凝华殿、熙明殿，初次觐见母皇时的瑶华宫……延儿和雩儿扶着我爬上招仙台，我带他俩走进林荫深处，在从前若木生长的那块土地上，打开瑀留下的那只锦囊，取出若木的枝子，重新种下──上京重为上京，尘封二十多年近三十年的宫廷再次开启它壮阔的大门，百官鱼贯进入，扬尘舞拜。

因为延儿的缘故，我和瑀再次被冠上了其他的尊号──但那已经是另一些人的故事，与我再无关係。

关于上京的故事，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冬天，从建春门坐着驴车离开的那一刻起，已经完完全全地结束了。剩下的，除却回忆，就是万籁俱寂的夜裏，松崖上那片皎洁的月光。明月如水，清风徐徐，那就是全部，就是全部了。